等一片羽毛落下:专访伊丝塔《飞羽集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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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一片羽毛落下:专访伊丝塔《飞羽集》

鹭鸶之影

和伊丝塔相约于罗东林场,是宜兰难得的好天气。宜兰,不下雨就能称得上是好天气。

我在2015年初入歪仔歪诗社,伊丝塔曾于歪仔歪诗刊发表诗文评介数篇,谈她前往土耳其拜访鲁米(MolangJalaluddin Rumi)墓、写如何以文本对读双性恋的英国女爵诗人达菲(CarolAnn Duffy),在诗社聚会见过几次,因诗刊十四期主辑为「好奇者的房间」,见她展示许多鸟羽收藏,才知她对鸟羽恋慕成癡。

访谈前,伊丝塔提到,初夏正是鹭鸶繁殖季,若天候状况许可,不妨到林场赏鸟,幸运的话或许能近距离观赏鹭鸶求偶期的饰羽,又细心提醒记得穿着长袖衣裤,以防蚊虫叮咬。在她提出这项「校外教学」之前,我私以为的访谈场景应该是在所谓文青咖啡馆,谈文本创作,和先前的文友聚会相距不远,没想到竟有机会在伊丝塔带领下走访鸟径。雪山隧道开通后,车潮从北城一波一波涌入,林场早已是宜兰观光必访景点,但多数游客并不知道古老沉静的贮木池径道旁,栖藏近百只水鸟,他们只是来看看风景,在火车头旁拍拍照。

以竹林车站为起点,伊丝塔漫步池畔,栈道水影交叠,鹭鸶各自蹲踞,或憩止或飞离草泽,水池泛起涟漪。观鸟人与鸟,必定隐藏某种神祕的默契,我正张望搜寻水鸟蹤影,引路的她突然轻声说,「那边的夜鹭在孵蛋」,手指向低垂林丛空隙-木枝交筑如碗盘的鸟巢,巢里有蛋,像刷上绿松石色泽的水彩,夜鹭歛翅蜷伏巢上,眼瞳映着水光。鹭鸶群织巢数十,恍若异世界。

环池绕道,为了不惊扰水鸟,我们细声细语。湖面风起,轻轻推扬出波纹,分不清小白鹭是在等待食物或伴侣,远远看起来,牠们偏头凝睇池面,或鼓起翅翼,长腿轻盈跨过水岸,与浮木同栖共舞,彷彿一种仪式,池面在水鸟的凝望下静止,在翅翼点拂后甦醒。求偶期的鹭鸶纷纷披上白纱,不可思议的是那飘长饰羽穿梭树丛,拂掠沼池却无汙损,亮洁纯白彷彿珠光。前方的伊丝塔也身着浅白上衣,和栖止陆连岛上白纹点点的鹭鸶群,贴映池面,反射的色泽,收纳绿水白羽和她的身影,显得沉稳,充满力量。

收藏羽毛的女人

妳有个鲜为人知、异于常人的癖好:妳喜欢收藏鸟的落羽。——伊丝塔,《飞羽集》

「这是领角鸮的腹羽,第二层羽毛,羽小根上面还覆盖更精巧的细毛。」

伊丝塔面对镜头生疏不安,但一谈起羽毛,眼神灵动有光。

她的鸟羽收藏,始于台东老家宠物九官鸟旺旺的尾羽。访谈当日,她带了些珍藏的羽毛,套上尺寸相符的透明塑胶袋,装在纸盒内。鸟羽于我,只能看出黑色长的、咖啡色短的有条纹,粉红色那支可是鹤羽?

鸟鸢鸮禽她辨识得出来的,都愿欣赏,也冀望分享。飞羽之「好」,「好」无非是成见与癖性,无癖不深情,也是偏爱,我可以想像她在北海道意外拾得白尾海鵰初级飞羽的悸动。她说收藏鸟羽,并非随走随看、俯拾即得,必须依循鸟蹤看準繁殖或蜕羽期,还得机缘运气相佐,才有机会拾得禽鸟抖落而下的羽毛。「捡羽毛的时候要戴手套,回家后还得清洁消毒」,伊丝塔的提包可是随时备有手套的,不管是饲养过的鸟,或路边掉落的鸟羽,形色完整的,她将其洗净杀菌,风乾、薰香、存藏。

「若女人是一只鸟,藏羽、拾羽是修补破碎的关係或自己。」

藏拾飞羽,存在于一时一地,也只存在于一时一地。禽鸟的来临与离去,出现与接近,跳弹、啄食、振翅旋身,飞腾天际,拂羽牵曳大气的鸟羽不只是一根羽毛,是主体也是载体,是伊丝塔真实的观鸟经验,也是女性所建构的个人收藏视域,在细看与宏观间,凝视内在与鸟与人与地其关係连结的显或隐之表述,创造与联想,转化为文字,被描述、压缩、堆叠、迴转、交错的总和。